说起香港的女导演,很多影迷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许鞍华。对于比较资深的影迷来说,唐书璇和张婉婷也是不可忽略的两位香港女导演。而和许鞍华、张婉婷差不多时间出道的陈安琪,恐怕只有极少数的影迷知道。

上文提到的四位女导演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曾在海外接受教育。看来,在六、七十年代,女性要进入导演这个行当,得有过硬的学历才行。

唐书璇1968年便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董夫人》,许鞍华则到1979年才拍出电影处女作《疯劫》,在我看来,作为女性导演,她们分别是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先锋和旗手。而陈安琪和张婉婷算是追随者,她们在70年代后期便已经进入影视行业,在摸爬滚打几年后,分别于1984年(《窥情》)和1985年(《非法移民》)拍出了自己的电影处女作。有趣的是,这两部作品的出品方都是邵氏电影公司。

在我的印象中,在陈安琪和张婉婷之前,邵氏电影公司是没有投拍过女导演的影片的。八十年代中期,邵氏电影公司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时期,支持两位女导演拍出她们的处女作,也许是邵氏电影公司的“求变”——但,有心“求变”,无力回天。

《窥情》的编剧是著名作家李碧华。在这个关于情欲的悬疑故事中,李碧华应该是借鉴了希区柯克的《后窗》,可惜的是,整个故事还是过于流俗了。限于剧本,陈安琪的最终呈现也只是及格水准。

张婉婷的《非法移民》算得上是一部写实佳作。可以说,在处女作这一仗中,陈安琪表现明显不如张婉婷。

不过,《窥情》有钟楚红、汤镇业、金燕玲、万梓良、谷峰等当年的大咖出演,又有“窥”与“情”(欲)的噱头,票房表现应该是不错的。也许正因为如此,邵氏电影公司立马又投拍了陈安琪导演的第二部作品《花街时代》(1985)。

《花街时代》是陈安琪的剧情片代表作。它的出现,是对的人在对的时间创作了的对的作品。

从剧情到画面再到情感,《花街时代》都是一部真正拍出了香港的殖民风情的影片。影片中的“花街”,是指五、六十年代主要为途经香港奔赴越南战场的美国大兵服务的“红灯区”。“花街”的特色是洋中杂糅、暧昧靡乱,影片的美术指导李景文很好地“复原”了“花街”所特有的风情,他也因此获得了第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美术指导的提名。

李景文当然是《花街时代》遇到的“对的人”之一,但更为重要的“对的人”是导演、编剧、男主角、女主角,他们之间的碰撞给影片带来了最绚丽的火花。

《花街时代》是关于卑微的人们在卑微的时代的挣扎的故事,也是关于遗弃与寻找的故事。陈安琪1949年生于上海,后随父母移居香港,又曾在台湾和美国求学,她可以说是“大江大海”之后的“流浪儿”,而她的父亲更在她和她弟弟尚且年幼的时候离他们而去(父母离婚),她又因此成了“弃儿”,她此后几乎用她的一生来寻找失去的父爱。《花街时代》中的遗弃与寻找,可以说是陈安琪的内心的投影。

《花街时代》的编剧是香港著名文化人陈冠中。很多人知道陈冠中是香港著名文化杂志《号外》的创办者之一,也是香港非常重要的作家。但鲜为人知的是,陈冠中八、九十年代曾参与过不少电影作品的创作,如《烈火青春》(1982)、《上海之夜》(1984)、《等待黎明》(1984)、《恋爱季节》(1986)、《杀手蝴蝶梦》(1989)、《棋王》(1991)等,他还是香港电影导演会的发起人之一。陈冠中也是时代的“流浪儿”,生于上海,长于香港,也曾负笈美国、长居台北,如今则在北京定居。翻看陈冠中的编剧履历,也是熠熠生辉的,作为非专职编剧,他曾两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编剧提名,而他编剧的作品,大多获得了非常好的口碑。“流浪儿”的身份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使得陈冠中写出了最具殖民风情的《花街时代》。

《花街时代》是黄秋生的电影处女作,也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部作品。黄秋生是混血儿,也是私生子,还是“弃儿”。黄秋生的父亲曾任港英政府官员,在他四岁的时候便离他而去。之后,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保持了数年的通信关系,但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突然失去了联络,此后杳无音讯。《花街时代》中的Jimmy正是一名“弃儿”,只是,他被“弃”的方式与现实略有不同。Jimmy这个角色对于黄秋生来说,可以说是不用演的,他“做自己”足矣。黄秋生在《花街时代》中的忧郁与帅气,与他在之后的许多影片中的形象是大相径庭的,这一方面表明他已经从“偶像派”炼成了“实力派”,另一方面也给影迷提出了一个疑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黄秋生?Jimmy这个角色并没有给黄秋生带来任何奖项(因为对他来说难度系数太低?),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他表演生涯中的最出色的表演之一,可与张国荣在《阿飞正传》中的表演媲美。

今年3月份,寻父多年的黄秋生,终于找到了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哥哥。作为“弃儿”,他已经无法再见到自己的父亲,但找到了“亲人”,也算一次非正式的“回家”了。

夏文汐不是那种最漂亮的女明星,却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女演员。1984年,她在《唐朝豪放女》中出演鱼玄机,她演出了千古名妓的魅惑、才情与气度。隔年,她在《花街时代》中出演中下层妓女,同样能够演出角色身上的卑微与悲情,成了“花街”的最佳“代言人”。夏文汐是那种放在恰当的氛围中就能够有出色表现的女演员,《唐朝豪放女》如此,《花街时代》如此,《烈火青春》也如此。有趣的是,三部影片的氛围是有交集的,《唐朝豪放女》和《花街时代》的美术指导都是李景文,而《烈火青春》和《花街时代》的编剧都是陈冠中。

《花街时代》所遇到的“对的人”,还有叶德娴(她因此片获第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于倩等重要的“绿叶”。

1984年12月19日,《中英联合声明》在北京签订。这预示着香港作为殖民地的历史将于13年后结束。《花街时代》作为一幅从侧面展现香港的殖民风情的通俗画卷,在1985年呈现出来,既是一个提前告别的仪式,也是一首悲情的挽歌。

《花街时代》公映后不到两年,1987年5月,邵氏电影公司宣布停止生产电影。此后,邵氏集团全力转战电视领域,于是又有了TVB的辉煌年代。

和邵氏电影公司合作了两部影片的陈安琪,在两年的休整之后,于1988年推出了爱情喜剧《爱情谜语》。影片由钟楚红、叶童、杜德伟主演,陈安琪、陈冠中、方志豪编剧,陈冠中还担任了影片的策划,蔡澜则是影片的监制。这个主创阵容也算是豪华的了,但影片却平庸之极,唯一可以称道的是影片对同性恋比较直接的表现——这在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影中还是非常罕见的。

《爱情谜语》在商业上应该是失利的,这让陈安琪觉得自己的电影创作题材与香港商业社会环境是不太吻合的。于是,陈安琪离开了电影界,而这一离开,竟然长达20年!

20年间,陈安琪主要在广告界任职。若从世俗层面上来看,陈安琪的转型是非常成功的,作为广告导演,她曾拿下多项国际大奖。

但,电影对陈安琪的召唤从未停止。

2008年,阔别电影界20年的陈安琪突然拿出了一部新作——《爱与狗同行》,而且,这是一部纪录片!

此后十年间,陈安琪又陆续创作了另外两部纪录片,《三生三世聂华苓》(2013)和《水底行走的人》(2018)。

陈安琪创作的三部纪录片,在某著名评分网站上的评分都在8.0以上,她已经成为近十年来华语世界最重要的纪录片导演之一!

在《水底行走的人》中,主人公黄仁逵对导演陈安琪说:“所有人拍纪录片都是为了寻找自己,从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件事不关于我,是关于你。”

黄仁逵的这个“论断”并不适合所有的纪录片导演,陈安琪也否认了他的“论断”,但这个“论断”放在陈安琪身上,其实是恰当的。

《爱与狗同行》在讲述“人爱狗,狗爱人”的动人故事的同时,陈安琪也放入了自己的私影像(主要是父亲的影像),并藉此解开了生命中的最大困惑。

陈安琪在影片中说,狗狗教给她最重要的东西是同情与宽恕。她的父亲在她幼年时离她而去,一直是她的一大心结。在私影像中,她和她的弟弟看着年迈瘦削的父亲,回首那些唏嘘的往事。她和她的弟弟也四处寻访他们幼年时候的温馨或忧伤的记忆。在经历这些之后,摸着饱受病魔折磨的狗狗BABY的她突然释怀了。

爱与狗同在,陈安琪在狗狗身上找到了爱,又在爱之中找到了自己,并释放了自己。

聂华苓是20世纪华人文学界最重要的推手,有“世界文学组织之母”之誉。两岸三地的诸多著名作家如丁玲、莫言、余华、苏童、毕飞宇、白先勇、林怀民、蒋勋等,都曾是她的座上宾。而陈安琪和她的关系比较特别,陈安琪在美国求学的时候,和她的女儿是好朋友,也曾住在她家。

所谓“三生三世”,源于聂华苓的自喻:“一棵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陈安琪的“根”在香港,也曾在台湾、美国长期生活,她虽不是一棵树,但“三生三世”中仍有她自己的影子。

少年时在聂华苓家的生活经历,拍纪录片时多次到访,对陈安琪来说,都是非常珍贵的生命记忆。在记录聂华苓灿烂的“文学人生”的同时,陈安琪也记录了她与聂华苓的缘分。套用王家卫的“三字经”,陈安琪用《三生三世聂华苓》做到了“见文脉,见人情,见自己。”(原文为:“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水底行走的人》今年7月5日在香港小范围上映,我还没有机会看到全片。从片断看,陈安琪一如既往地“介入”了影片,黄仁逵说她是为了“寻找自己”,应该是“实锤”!

其实,在《花街时代》中,陈安琪也在“寻找自己”。

陈安琪的每一次“寻找自己”,都是发自内心的创作,都能够给我们带来出色的作品。

掐指一算,陈安琪比许鞍华小两岁,比张婉婷大一岁,她居然是共和国的同龄人!再一算,她也年近七旬了。希望她永远不要停下“寻找自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