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级片。

Sir知道,提到这三个字,我们第一反应的前缀语,十有八九是香港。

在没有波多野结衣、小泽玛利亚、冲田杏梨、天海翼的时代,一张印着“三级”字样的录像带、DVD,就能让一帮躁动的毛孩安静地围在屏幕前。

起码半小时。

图片来自香港电影吧

可惜的是,在遍地是种子的今天,我们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刺激了。

老了吗?

一部分是。

但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或许是,“香港三级片”没了。

严格来说,它早就入土为安,只是刚好上一个月,一部名为《三级片:香港剥削电影不为人知的故事》的纪录片出资源,怀旧的Sir连夜就着生肉(英文无字幕)啃完。

失望连连。

不能说没有那种场面,是即使作为“资料”,也对不起片名那“不为人知”那四个字。

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别人不给,那Sir自己来,也借此为香港三级片“翻案”。

PS.文章内容绝对严肃,如抱着“求种”心态请及早绕行

1958年,邵氏兄弟公司成立。

邵氏自建立初始,就以“市场”为风向——观众喜欢什么,他们拍什么。

观众喜欢黄梅戏,他们就拍黄梅调电影;观众喜欢武侠片,他们就拍功夫武侠;

在观众口味的疯狂实验中,邵氏在70年代,摸到了另一条门路,风月片。

其时全球欲望纷纷抬头——

1972年,《深喉》在纽约时代广场上首映。远在地球这一头的香港,也上映一部叫《爱奴》的奇情武侠。

《爱奴》讲的是女主爱奴被迫入了妓院,妓院老鸨子春姨爱上了这女孩。

这种故事,放在现在讲,并不前卫。电影的裸露镜头也仅限于几个镜头。

但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性暗示处理,反而更让人想入非非。

尤其是同年,李翰祥导演的《大军阀》热卖(年度票房第三),更彻底点燃了邵氏风月片的燎原之势。

李翰祥。

这名字,老司机一定懂。

作为一个学者导演,李翰祥说过:“我觉得要使中国的古装片看起来不离谱,很要紧的一点便是先为影片布下那股气韵,那股国画里的气韵。”

而作为风月片第一人,他也直言不讳:“毛片,毛片,毛多观众才喜欢看嘛。”

这两句话看似矛盾,但李翰祥处理得来,却自成一体。

他的风月片,说白了就两个字:讲究。

大胆当然大胆。

《金瓶双艳》为例。

直接将原著的艳色照搬银幕,像是“潘金莲倒挂葡萄架”,“金蛋打银鹅”,噱头十足。

但你再看美术摄影。

小到一家一具,大到构图光线。

无不泄露出导演对传统文化的考据和对艺术的要求。

对了,这部电影还有一个叫陈元龙的跑龙套。

因为表演诙谐幽默,轻松可爱,让许多人记住了“郓哥儿”。

之后4年,陈元龙火了。

改名成龙。

鼎盛时期,风月片几乎占据邵氏半壁江山。

顺势而动的邵逸夫努力跟政府合搞好关系,为一部部“有色电影“拿到通行证。

仅1973年,邵氏就产出占总量三分之一的“有色电影”。

这些电影,取材古著野史,女演员被包装为艳星、脱星、肉弹,海报封面做足了功夫,实际却不露肉不露点,如有需要,多用裸替借位。

“艳情而不色情,风流而不下流”,某种程度确是邵氏风月片的准确评价。

但你知道的——

性的原动力是不满足。

当你花前月下多了,你一定想洞房花烛。

观众腻了。

因为不满足。

诡异的是,解决这种“不满足”,竟是法律。

80年代,随着打擦边球的电影越来越多,对香港电影审查制度规范化的呼声越来越高。

终于,1988年11月,香港电影推出《1988年电影检查条例草案》。

香港电影从此进入三级片时代。

三级,并非“禁词”。

第I级:适合任何年龄人士观看。

第IIA级/第IIB级:青少年及儿童不宜,任何年龄人士皆可观看(建议15岁以上人士观看)。

第III级:只准18岁或以上人士观看。

三级片,也不只是情色片的代名词。

它涵盖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有明显清楚的性行为片段,性暴力/虐待埸面,有恐怖内容、有过度渲染的血腥暴力、粗口对白、黑社会活动等……

分级一出,香港电影就纯良么。

不。

更放肆。

经历过录像厅时代的70、80后一定有过这种体验——

门口立着一块“少儿不宜”牌子,同时撩拨两拨人。少儿跃跃欲试,成人直接进场。

同理,在“三级片”刚刚确立之处,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卖点。

数据不会骗人:分级制度实行的当年,香港本地电影票房突破13亿港币。这其中,42%是三级片贡献。

第一部被定为三级的《黑太阳》曾作教育宣传片在CCTV6播出。

对。

电影无关情色。

但尺度之大,谁看谁阴影。

活体解剖、冻伤试验,拍摄时,为了更写实,一个解剖场景甚至还用了真尸体。

从1989至1995年,7年,香港三级电影迎来巅峰时刻。

仅仅在1991年,送检1337部影片,三级片高达42%。同年, 《玉蒲团之偷情宝鉴》一度打破午夜场票房纪录,狂收2000万港币票房。

《羔羊医生》《满清十大酷刑》《邪》《蛊》系列等等,都实践出各自不同的且成熟的三级片套路。

或猎奇,或鬼魅,或社会批判,各显神通。

这些电影制作周期极短,十多天就能拍一部。只要搭上“三级”,就能卖钱。

香港三级片的黄金时代,留下过许多让今天不免唏嘘的传说。

有的“布满荆棘”。

新入行的舒淇,当时拍摄《灵与欲》,2.5万元的片酬。据她说,曾经为了生活,10万片酬接下了6部风月片。

有的“一夜暴富”。

李丽珍一部《蜜桃成熟时》就拿了115万片酬,当时艳星片酬最高。

当时最红的男星曹查理可以在一年同时主演(客串)40部。

而黄秋生,更是凭《人肉叉烧包》,捧回香港至今唯一一个三级片金像奖影帝。

但这种火爆也为三级片的衰落埋下隐忧。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如《偷情宝鉴》这样的票房冠军,对性的态度,依然是剥削式的男性视角。

商业的成功带来并非艺术边界的拓展,相反,在金钱的感召下,创作者不过是以更重油重辣的刺激,掩盖自己的懒惰。

甚至说,在格调下,比风月片还更下一乘。

三级片的喜与忧,也是香港电影的缩影。

轻轻松松就“鱼翅捞饭”的日子不可能持续多久,很快,随着盗版,网上下载,东南亚市场萎缩等多种原因,瞬间“掐死”香港电影。

陪葬的当然包括香港三级片。

一部不太像三级片的三级片道出了这种不自知的自毁。

《色情男女》

导演,尔冬升。演员,张国荣、舒淇。

关于它的叙述够多了,什么导演尔冬升失意时的夫子之道,什么演员舒淇的转型之作,就算男主张国荣,其实也被扒出是代替临阵脱逃的周星驰出演。

但坦白讲,Sir并不愿把《色情男女》当作那种三级片。

这部电影看着像三级,实则是借三级点出当时电影人的迷茫与无奈。

一方面,市场火爆让无数投资人的热钱蠢蠢欲动。

但粗野的资本投入在某种程度上,也扼杀了创作者试图更高级的艺术表达。

没人让你做王家卫

你做王晶行不行

所以尔冬升是在批判三级片吗?

当然不是。

他的尖刀在刺向环境的同时,也指向自己。

你口口声声说不想拍三级片

你知不知道演的那个更难受

拍三级片低级吗?

也许更低级的是,接了三级片的活还不肯好好拍的人吧。

豆瓣网友@时间之葬 的评论一语中的。

做过演艺梦的人都该看上此片三遍。然后如果你决定了走这条路,那么就像做任何平常事一样踏踏实实一点一滴做起。如果是拍三级片,那就得首先敢于脱。香港也许也只有尔冬升能带给我这样的惊喜了,大概是最励志的三级片。

可惜,多年后,尔冬升立意相当的《我是路人甲》,尽显笨拙。

只能再次证明那句老话:

痛苦是艺术家的养料。

事实上,把香港三级片视作感官刺激的共集,或许是对其最大的误解。

即使90年鼎盛时期,也有良心的三级片作品。

比如《笼民》

这部由黄家驹主演的电影,以罕见的平民眼光,第一次带我们深入到底层香港人的真实生活。

看过港片的人都知道,香港遍地是黄金,同理,香港也寸土寸金。

一群底层人民无楼可住,怎么活。

笼民不是一个比喻。

他们真的生活在一个个被铁条隔开的笼子里。

他们不仅要像“动物”一样活着,更要像动物一样听话。

因为不听话,就没饭吃。

《笼民》写尽了香港底层人生活的艰辛,但更艰辛的是,这种生活还无出路。

——因为生活太苦了,所以别人给出一点点甜,就能让我们晕头转向;因为生活太苦了,所以当有一点点甜,我们就能放弃尊严地互相欺骗,互相伤害。

《笼民》这种对社会底层的关照,一定程度延续到另一部提名香港金像奖最佳电影的三级片身上——

《踏血寻梅》

2016年香港金像奖,《踏雪寻梅》共获包括影帝、影后、最佳编剧、男配女配等七项大奖。

虽然失意最佳影片,但无愧当届最大赢家。

Sir第二天的标题是:《如果只关注援交碎尸,那太小看这部称霸金像奖的三级片》。

剧情无需赘述。

Sir就说一个细节。

在全片密不通风的压抑中,女主唯一一次真诚的笑,是她的恋人骑在她身上,按住脖子时,缓慢而确定地接近死亡时。

看得出,她在享受“死的过程”。

我不怕死,因为活着会痛,活着会恨。

活着就要每天想着怎样变得更好。

我很想坚强,但是会累。

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

说白了,好的三级片,绝不止兴致勃勃地消费暴力与性。

它是以尺度为刀,破开谎言密布的生活,呈现事件背后更真实的肌理,抓住人性深处那些幽幽颤动的光明与黑暗。

这,才是真大胆与带劲。

可惜,现在的香港三级片,越来越没劲。

2011年,借3D技术,狭义上的三级片又垂死挣扎了一下。

但之后的《一路向西》(2012年)、《3D豪情》(2014年),换汤不换药,观众只用了一部电影,就宣告放弃。

同年,香港最后一间三级片影院拉下了大门。

这是第一间专门为三级片而设的电影院,也是最后一间。

但据说早在结业前,台下看片的就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它的营业终结,也正是宣告香港狭义三级片时代的正式终结。

7年。

那些挑逗的,恶俗的性,变成直播,变成短视频,变成约会软件,流转在每一个深夜躁动的手机里。

而那些超越尺度,坚持记录,触碰到时代真实痛楚的破格电影,则因为商业卖相等诸多原因,近乎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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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鲁妮马拉糕、小田不让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