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请来的“机要秘书”温必古,是西门府唯一的文人,也是书中着墨最多的文人。

一、商品时代的落魄文人

西门庆升官发财,官场往来益多,需要有个“秘书”处理日常文字工作,请个读书人已是刻不容缓:

用西门庆的话说:“我虽是个武职,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的许多官员,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似往来。我又不得细工夫,多不得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们在屋里,好教他写写,省些力气也好。只没个有才学的人。”

他请应伯爵帮忙,应伯爵道:“哥不说不知。你若要别样却有,要这个到难。怎的要这个到没?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只是平平才学,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

对“秘书”一职,西门庆显然有些轻视,以为只是“替写写”来往书柬,“有才学”即可,应伯爵立即提醒说,还要注重“人品”,要“好相处”,不能“做惯捣鬼”——事实证明,应伯爵真是一语中的。

夏提刑请的先生倪鹏(桂岩)向西门庆推荐自己的同学兼朋友温必古。温必古第一次出场是在第五十八回:“年纪不上四旬,生的明眸皓齿,三牙须,丰姿洒落,举止飘逸。”但作者接着来了一段讽刺挖苦的韵文:

虽抱不羁之才,惯游非礼之地。功名蹭蹬,豪杰之志已灰;家业凋零,浩然之气先丧。把文章道学,一并送还了孔夫子;将致君泽民的事业,及荣身显亲的心念,都撇在东洋大海。和光混俗,惟其利欲是前;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峨其冠,博其带,而眼底旁若无人;席上阔其论,高其谈,而胸中实无一物……

张竹坡夹批道:“骂尽”。显然,这里“骂尽”的正是商品时代的落魄文人,因“功名蹭蹬”,灰了“豪杰之志”,又“家业凋零”,丧了“浩然之气”,总要生存活命、养家糊口,于是只能“和光混俗,惟其利欲是前;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

温必古字日新,号葵轩。张竹坡夹批道:“爱日也”。暗伏着温必古的外号“温屁股”。

此番面试,西门庆满意,请温必古来作西宾(亦称先生,即私塾教师或幕友),每月三两束修(修),四时礼物不缺,又拨了小厮画童儿伏侍他。在对门(原乔大户宅)收拾一所书院,“一张凉床子拆了与他。又搬了两张卓子,四张椅子与他坐”,他老婆也“黑影子坐着轿子来”。

二、道貌岸然,但却品质低下

应该说,西门庆待温必古不薄——温必古名为“西宾”,但实际上没有学生可教,要做的只是“专修书柬”,也就是写写来往的书信请帖之类,清闲之至,所以他也经常不在书院候命,而是出外“望朋友”。有宾客朋友来访,西门庆常请他过来一同宴饮,甚至连在妓院开宴,也叫他来陪坐玩乐。月娘事后曾经埋怨道:“你家又没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着,写礼帖儿,我家有这些礼帖书柬写?饶养活着他,还教他弄乾坤儿。怪不得你我家里底事往外打探。”

表面上,温必古没有知识分子的臭架子,很合群,即使在与西门庆的狐朋狗友们交往时,虽然满口之乎者也,却也从未自视清高,而是随遇而安,与众人同乐。如缎子铺开张的晚席上,谢希大与应伯爵斗嘴,荤腥上来,谢希大悄悄向应伯爵头上打了一个响瓜儿,说道:“你这花子,温老先生在这里,你口里只恁胡说。”温秀才道:“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原来这等厚。酒席中间,诚然不如此也不乐。悦在心,乐主发散在外,自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此。”在“书房赏雪”一回,西门庆与应伯爵打趣“犯言”,连陈经济都挂不住脸,离座而去,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还是那句话:“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至极。”在李瓶儿治丧期间,他在西门府迎来送往,出力甚多。

温必古虽然道貌岸然,但却品质低下,甚至有偷盗恶习,竟然教唆小厮偷窃西门府筵席上的银器家伙。他还性心理变态,经常探听西门府各女眷房中事;因为搞同性恋,得了个“温屁股”的外号,“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更有甚者,竟然灌醉强奸小厮画童儿,吓得画童儿不敢到他那里去,“躲在门傍鞍子房儿,大哭不止”。并且,终由此事被画童儿揭露出他为夏提刑效力、“卧底”西门府的真面目。

三、山东提刑所的人事大变动

此前,山东提刑所经历了一番人事大变动:蔡太师“恩典”,西门庆提升为掌刑正千户;其贴刑副千户之职由何永寿继任,这是其叔何太监通过安妃刘娘娘说情,经皇帝下旨,亲自向蔡太师和朱太尉安排;原掌刑夏延龄升为指挥管卤簿,这是个没什么油水可捞的京官,夏延龄很不愿意,想再留任三年提刑。

这番安排由蔡太师管家翟谦差人下书密报西门庆,内称:“昨日神运、都功两次工上,生已对老爹说了,安上亲家名字。工完题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夏大人年终类本,必转京堂,指挥列衔矣。谨此预报,伏惟高照。不宣。”附云:“此书可自省览,不可使闻之于渠。谨密!谨密!”

西门庆拆看后,乘着喜欢,将书拿到卷棚内,教温秀才看,说:“你照此修一封回书答他,就稍(捎)寄十方绉纱汗巾,十方绫汗巾,十副拣金挑牙,十个乌金酒杯,作回奉之礼。他明日就来取回书。”当时应伯爵在场,对温必古道:“老先生把回书千万加意做好些,翟公府中人才极多,休要教他笑话。”西门庆道:“老先生他自有个主意,你这狗才晓的甚么?”

以下为几张明朝服饰图片

应伯爵一直对温必古心存戒心,他游走三街六巷,消息灵通,定然掌握不少温必古的材料,而西门庆盲目信任,连玳安都知道的“温屁股”之称也懵然不知,这是西门庆为人处世中少见的失误之一。

二十几天后,西门庆到京师见朝,见到翟管家。翟谦拉西门庆到侧净处说话,埋怨西门庆,说:“亲家,前日我的书去,那等嘱了,大凡事要谨密,不可使同僚们知道。亲家如何对夏大人说了?教他央了林真人帖子来,立逼着朱太尉来对老爷说,要将他情愿不管卤簿,仍以指挥职衔,在任所掌刑三年。兼况何太监又在内廷,转央朝廷所宠安妃刘娘娘的份上,便也传旨出来,亲对太爷和朱太尉说了,要安他侄儿何永寿在山东理刑。两下人情阻住了,教老爷好不作难。不是我再三在老爷根前维持,回到了林真人,把亲家不撑下去了?”慌得西门庆连忙打躬,说道:“多承亲家盛情。我并不曾对一人说,此公何以知之?”翟谦道:“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今后亲家凡事谨慎些便了。”这西门庆千恩万谢。

四、东窗事发,被下令逐出

这起泄密事件,险些将西门庆“撑下去”,事态严重。西门庆到京师见朝是十一月下旬,到家是十一月二十四日,温必古东窗事发是在十二月初五日,西门庆尚无时间调查,温必古是自己撞到枪口上。

当日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提到要叫“温葵轩做两篇文章”,吴月娘马上不屑地说:“还缠什么温葵轩、鸟葵轩哩!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来出尽了!”。西门庆听言,“諕了一跳”,叫玳安儿去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跪下,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便道:“贼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什么?”

画童儿道:“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要干小营生儿。今日小的害疼,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只顾使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来看见了。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儿家火与他。又某日,他望他倪师父去,拿爹的书稿儿与倪师父瞧,倪师父又与夏老爹瞧。”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便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人皮包狗骨东西,要他何用?”

西门庆当即下令将温必古逐出。次日,小厮平安来对温必古说,“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早晚要这房子堆货,教师父别寻房儿罢”。这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穿戴整齐来见西门庆,未果,具了一篇长柬,请小厮转交西门庆,小厮不接,“这温秀才就知疏远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

温必古第一次面见西门庆是政和七年(1117)七月下旬,被逐是同年的十二月初,他在西门府总共不到半年。温必古在书中虽然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却代表了不少落魄文人——他们仕途无望,却沾染上不少恶习,又无能力发家致富,只好依附于官宦巨贾,成为帮闲清客,混吃混喝,同时又心有不甘,看不起、甚至鄙夷主子,于是心怀鬼胎,吃里扒外,为外人“卧底”,刺探传播主人家的隐私机密,所谓“描神画吻,常谈乡党闺阃;弃长就短,屡伐骨肉阴私。人来必笑在言先,浑是世途中谦光君子;客去即骂闻背后,真是情理外异样小人”(李百川《绿野仙踪》第四十回),正是此种丑类的行径。

【作者简介】王清和(男),北京人。除历史论著、译著外,在海内外发表大量诗、散文、随笔、评论等,曾在多家报刊有专栏。近年出版有《金瓶梅揭密市井私生活》、《金瓶梅词话》(校点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