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金瓶梅》的诞生,它的作者是谁?就一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我们不妨从《金瓶梅》流传的过程中,加以探寻。

(一)袁宏道揭开《金瓶梅》的神秘面纱

历史上最先提及《金瓶梅》这三个字的,是明朝大文豪袁宏道。万历二十四年(1596),时任吴县(江苏吴县,邻近松江华亭)县令的袁宏道在给著名书法家董其昌的一封信中说:“《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后段在何处?抄竟当于何处倒换?幸一的示。”

这是在已知的古代文献中,有人第一次提到小说《金瓶梅》。袁宏道写信询问正在家乡松江华亭(今上海市)养病的董其昌,《金瓶梅》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小说写得非常优秀,前半部我已经看完,并且抄了下来,后半部分在哪里?请你告诉我。

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荆州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他是明代文坛反对复古运动的主将,他在文学上反对“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

袁宏道从董其昌手里借阅了《金瓶梅》前半部,小说很精彩,他一边看一边抄写,也很好奇这小说是谁写的,董其昌又是从何人手里得来的呢?只可惜,董其昌在回信中并没有答复他提出的问题。可能董其昌也不清楚《金瓶梅》的作者是谁,或者避而不谈,故意隐瞒,不愿意透露作者的信息。

现在的人们争着标榜自己知道《金瓶梅》的作者,认为能够创作出《金瓶梅》这样伟大的作品,无尚光荣。殊不知,在当时《金瓶梅》毕竟属于低俗的小说,登不了大雅之堂,更何况小说中黄色、淫秽的内容为君子所不耻,让人惨不忍睹,所谓“云霞满纸”,不过是一种遮掩罢了。

谁还好意思,堂而皇之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所以,作者隐姓埋名,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即便后来《金瓶梅》正式出版发行了,出版商也只是勉勉强强,不得不给作者起了个“兰陵笑笑生”的雅号。

“兰陵笑笑生”是谁?这让人伤透了脑筋。“兰陵”即今天的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以盛产兰陵美酒而闻名于世。《金瓶梅》承袭《水浒传》而来,故事的发生地和主要人物的活动范围都在山东。山东人写山东事,这“兰陵笑笑生”顺理成章就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山东人。

不过,江苏武进县古时也曾名为“兰陵”,于是就有了山东兰陵与江苏兰陵之争。

实际上,小说毕竟是小说,名义上写的是山东,倒不一定真的写的就是山东,书中的故事、场地都是作者想象、虚构的产物,是作者全部生活体验的投影。

《金瓶梅》横空出世,对于它的作者,当时的人们就已经有了种种猜测。从他们推测的人物看,并没有把姓名落实到某个山东人头上。有说是“一巨公”的、有说是“嘉靖间大名士”的、有说是“绍兴老儒”的、有说是“金吾戚里门客”的,但都没有指出作者的真实姓名。

总之,袁宏道首开《金瓶梅》的询问记录,却没有交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二)董其昌率先传播《金瓶梅》

《金瓶梅》最早是以手抄本形式在社会上流传的。手抄本开始在社会上流传的时间在万历二十年(1592)左右,大约过了二十多年,《金瓶梅》才在江苏苏州首次刻印出版。现存最早的《金瓶梅》版本,是民国时期在山西省介休县发现的《新刻金瓶梅词话》,该书刻印于万历四十五年(丁巳年,即1617年),也是现存古籍中保留内容最好、最完整的版本。

袁宏道从董其昌手中借阅了《金瓶梅》手抄本,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可见,当时《金瓶梅》还处于私密流传阶段,并不是所谓的艺人话本,能够象《水浒传》那样得到公开言说、传播。

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别号香光居士,松江华亭(今上海市)人。明代著名书画家,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天启六年(1626)辞官,以“太子太保”衔养老于松江家乡。他的字、画在明清时期名声极大,影响十分深远。董其昌持有《金瓶梅》手抄本,他没有奇货可居,束之高阁,而是在文友间推广、传播。

从《金瓶梅》早期的流传记录看,最先拥有《金瓶梅》手抄本的人有袁宏道,袁中道、屠本畯、谢肇淛、王稚登和沈德符等人。这些人的《金瓶梅》都抄自同一个人,那就是董其昌。

线索到董其昌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董其昌手里的《金瓶梅》又是从哪里抄来的?今天的我们已经完全无法再去考证。

董其昌晚年在家乡横行霸道,作恶多端,从而惹火烧身,遭遇重大劫难。被激怒的百姓们发动暴乱,纵火焚烧,将董家数百间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密室幽房,付之一炬。董家珍藏的许多文玩珍宝被销毁、哄抢,《金瓶梅》的原始稿本及有关的文字资料大概就是在这次暴乱事件中被毁坏、遗失了的吧?

(三)《金瓶梅》的出版发行

袁宏道后来又把抄写的《金瓶梅》借给了同朝为官的同事谢肇淛,到万历三十四年(1606)谢氏还未归还。于是,袁宏道在《与谢在杭(即谢肇淛)》信中催促谢肇淛还书,云:“仁兄近况何似?《金瓶梅》料已成诵,何久不见还也?”。

谢肇淛是明代著名的博物学家、诗人,他编著的《五杂俎》是明代一部有影响的博物学著作。他被《金瓶梅》迷住,迟迟不肯归还,想必他也是在边看边抄吧。万历四十四年(1616)谢肇淛为即将出版发行的《金瓶梅》作跋文,说:“此书向无镂版,抄写流传,参差散失。唯弇州(王世贞)家藏者最为完好。余于袁中郎(袁宏道)得其十三,于丘诸诚(丘志充)得其十五,稍为厘正,而阙所未备,以俟他日。”可知,谢肇淛参与了《金瓶梅》的出版发行工作。

关于《金瓶梅》的出版发行,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记载说:“又三年(1609年),小修(袁宏道之弟袁中道)上公车(入京应试),已携有其书(抄本),因与借抄挈归。吴友冯犹龙(冯梦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未几时,而吴中(苏州)悬之国门矣!”可见,这《金瓶梅》正是在沈德符、冯梦龙、谢肇淛等人的怂恿、促成下,在苏州首次刊刻、发行于世的。

沈德符还在文中透露说:“丙午(1606年,即万历三十四年),遇中郎(袁宏道)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今惟麻城刘涎白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祯处录得者。”

这又是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

徐文祯即徐阶,明代名臣,曾任内阁首辅。退休后,回到家乡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市松江区)养老。万历十一年(1583),徐阶病卒,谥号文贞。刘承禧是湖北麻城人,万历八年(1580)考中武状元,他的妻子是徐阶的曾孙女。刘承禧喜好收藏,他从徐阶家里抄录了全本《金瓶梅》,当然就是从徐阶的后人手里抄录的。

(四)《金瓶梅》诞生于松江华亭

董其昌是目前已知拥有《金瓶梅》稿本的第一人,那么刘承禧从徐阶的后人手里抄录的《金瓶梅》,是不是也抄自董其昌呢?

徐阶在万历十一年(1583)就去世了,他本人是不可能看到《金瓶梅》的。徐阶的后人生活在松江华亭(今上海市),徐家在当地是非常富贵、显赫的大家族,仅占有的良田就多达二十四万亩。

徐家子弟横行乡里,骄奢淫逸,他们家里拥有《金瓶梅》这样类似的淫秽小说,一点也不稀奇。董其昌也是松江华亭人,他的家族在当地的势力与徐阶的后人相比,真可谓是不相伯仲。

巧的是,《金瓶梅》的出处,就这样一致指向了董其昌、徐阶家族,指向了他们共同的家乡松江华亭。

在疑是的几十位《金瓶梅》作者中,按照金学专家们的研究推测,排名第一的人是明代著名文学家王世贞,据说他撰写《金瓶梅》的目的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借描写奸臣蔡京、西门庆来讽刺严嵩、严世藩父子,而且据传说,他也是最早拥有《金瓶梅》全本的人。

万历十八年(1590),王世贞就因病去世了。王世贞是江苏太仓人,是明代文学复古理论的集大成者,号称文坛盟主。《金瓶梅》的作者明显反对文学复古运动,仔细分析,王世贞并不具备创作《金瓶梅》的条件。又有专家推测明代著名文学家、戏曲家屠隆是《金瓶梅》的作者,他是王世贞的学生、门人。

《金瓶梅》虽然只是虚构的小说,故事发生在宋朝,但从小说的字句间进行考察、分析,大多隐射、包含有明代的朝政、时事、人物信息。《金瓶梅》对王世贞、屠隆暗含隐喻,幸灾乐祸,对二人的道德文章、身世遭遇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如果说他们两人是小说作者,自己在小说中故意大肆贬低自己,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可以肯定,《金瓶梅》的作者是一个和王世贞、屠隆师徒二人有冤仇的文人,他借书泄愤、嘲讽世事的目的十分明显。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万历十二年(1584),刑部主政俞显卿以“翠馆候门,青楼郎署”为由,弹劾时为礼部主事的屠隆。结果,两败俱伤,两人俱被朝廷革职为民。这时屠隆升任京官才一年多,俞显卿当官也仅仅只有几个月时间。从此,俞显卿对屠隆的仇恨更加强烈,他无疑是痛恨王世贞、屠隆师徒的最有可能的人选。

和徐阶、董其昌一样,俞显卿也是松江华亭人,在罢官之后,他灰溜溜地回到家乡。从此埋首书斋,耕读为生,他完全有充沛的精力和时间从事文艺创作。俞显卿默默撰写《金瓶梅》,把满腔的悲愤、恩仇倾注于笔端。

之后,《金瓶梅》的手稿就首先在松江府华亭县一带传抄、散播,先传于董其昌,又传于徐阶的后人,再在更多的文人间传抄,直至万历四十五年(1617)丁巳,《金瓶梅》在苏州正式刊刻出版。

当然,俞显卿是《金瓶梅》的作者,这只不过是笔者的大胆猜测罢了。

《金瓶梅》的作者究竟是谁?还有待更多的历史资料的发现,来为我们揭示出准确可信的答案。

【作者简介】刘永,四川绵阳人,现为公务员,爱好文史写作,时有诗文发表于报刊,有《文同评传》等书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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